以往昔的浮世繪,諷喻當今世道的不堪

——王家衛《繁花》的批判現實主義

以往昔的浮世繪,諷喻當今世道的不堪

——王家衛《繁花》的批判現實主義

因為王家衛,看了長篇電視劇《繁花》,可惜沒有看過金宇澄的小說原著。

整部電視劇熱鬧有趣,人物形象鮮明,情節高潮迭起,鏡頭講究有韻味,這是一個通俗的故事,被王家衛用藝術手法認真包裝了,稱得上雅俗共賞。

這是改革開放初期上海灘的人情世故。剛剛從政治高壓下解放出來的中國人,像饑民一樣滿社會流竄,到處尋找發財機會。他們膽子大,想法多,周圍鑽營,用盡一切人際關係,踩入政治邊界,追逐到手的機會。

男主角阿寶是改革弄潮兒,最先覺醒的一批,有幸找到一個爺叔作生意和人生指導,得風氣之先。先從做服裝買賣開始,到做外貿﹑買賣股票,再到玩金錢遊戲等等,一度撈得風生水起,最後與金融大鱷交手,險險保住底盤,黯然退出。

圍繞阿寶身邊四個女人,一個初戀情人稍稍帶過,一個酒樓老闆李李,飽經風霜深藏不露,一個外貿公司辦事員汪小姐,工作拚命為人有擔當,還有一個小飯館老闆林子,冷眼觀世經營小天地。阿寶在黃河路上出入,與三個女人結下不解之緣,彼此情意深蘊,而似有似無的情愛關係終於都沒有開花結果。

當年渾沌初開,什麼都在變,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出彩,人只要膽子大,鼻子靈,社會每個角落都有機會。大玩家玩得風生水起,小市民也能混一口飯吃,國營企業在探頭變革,民間與官方互相借力,那時的社會,真是充滿活力,充滿想像,也充滿對未來的信心。

據聞《繁花》曾得中宣部青睞,被安排在中央電視台作全國性播出。中宣部出於什麼用心,容忍《繁花》登堂入室,這倒令人費解。整部戲不只是對市場初開的國情民情作淋漓盡致的舖排,其中更暗含不少情節密碼,偷運批判當今現實的真貨色。中宣部官員目迷五色倒自己米,本來應該追究政治責任,但現在習近平等高層周身蟻,已經顧不上這點小事了。

看這部戲的觀眾,會被改革初期那種全民興奮追求幸福未來的衝動深深感染。那是一個創造奇跡的時代,人人都可以有夢想,都可以到初開的市場中去冒險,人人都相信黨和政府的政策為所有人提供了一個公平的發財機會。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你想做什麼﹑怎麼做,都沒有人會阻止你。

億萬人中爆發出來的創業激情,今日還有多少殘餘呢?看看周遭的人就明白。政府打擊私企無所不用其極,外資已經卻步,老闆在捲錢跑路,小商販被城管壓榨到跪地求饒,大學畢業生紛紛失業,年輕人時興躺平,四不主義盛行於世。

人心死了,市場也死了,希望死了,理想也死了。與改革初年相比,當年的生龍活虎,變成今日的死蛇爛蟮,那麼《繁花》究竟是在歌頌改革,還是在反諷今日不堪的世道?

當年的國家機構,比如外貿公司,幹部還一心一意在開發市場,為私企老闆提供服務,幹部奉公守法,甚至還未流行「走後門」的陋習,汪小姐在外面買一對耳環,還引起收受賄賂的大風波。如此清廉的衙門,官民共融的商業環境,今日何處尋?是市場敗壞了政府,還是政府敗壞了市場?

當年還在傳統人情社會的最後階段,阿寶與身邊的男人女人還保持著很多互相體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溫情。阿寶與汪小姐在爭奪生意的要害關頭,還不忘互相擔待,為對方留一線機會。這種民間社會彌足珍貴的真性情,在今日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冷酷社會,已經渺不可尋。

社會本質的敗壞,不是市場經濟的本質造就的,是官場的腐敗傳染到社會上來,人吃人的叢林規則,腐蝕了基本人性。有心的觀眾不免會問,即使經濟好起來了,收入增加了,機會還有,但以今日的黨性與民心,還有一個理想的未來在等待中國人嗎?

  當年的社會還有法,雖然草創,但有就是有;社會還有規矩,規矩有新有舊,但有就是有;人與人之間還有人情,雖然人情在利害面前備受考驗,但有還是有。今日法律和規矩多如牛毛,但都被專制政府用來對付人民,人情一早被貪婪的社會腐蝕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恥﹑冷酷和麻木。《繁花》的懷舊,只是映襯出現實的不堪,中宣部居然連這一點都沒看出來,他們是嫌中國人對現實還不夠反感嗎?

以王家衛的藝術包裝,將一個改革開放初期的上海灘人生百態,作一番浮世繪式的呈現,電視劇拍得熱鬧好玩,細節經營中時見王家衛的匠心。但這個劇為當今中國留下什麼啟示呢?只有一句話:中國折騰四十年,一朝回到改革前,不但回到當初,甚至社會更凶險,人心更惡濁,未來更渺茫了。

< 資料來源:顏純鈎 @nganshunkau 引用網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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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顏純鈎

顏純鈎
資深出版人顏純鈎文革時期曾任紅衛兵頭目,於50年後回首過去,將自己的血色青春寫成長篇小說《血雨華年》;以自身經歷,刻劃紅衛兵對立派系之間的文攻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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