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戰」抑或「光復」?

──終戰六十週年的臺灣光復論



從「光復」到「終戰」
  
  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當民進黨陳水扁執政下的臺北市政府,在舉辦一系列紀念臺灣脫離日本殖民統治五十週年、名為「落地生根,終戰五十週年」的活動時,曾引發一連串的爭議。某些人對於市府使用「終戰」而不稱「光復」的做法,大加撻伐;相對的,這些批評的聲浪,也激起支持市府立場者的反擊。
  無疑的,這是一場意識形態鬥爭。這種鬥爭,在任何一個想要脫離威權統治桎梏的社會,都必然會發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當自由思想衝擊著舊教條與舊體制時,反動勢力必會負隅頑抗,在各個場域為維護既有的意識形態與利益而奮戰到底。
  眼看著十年過去了。臺灣已歷經二○○○年的政黨輪替,陳水扁也在二○○四年連任總統。時局的變化雖如此快速,但這樣的意識形態鬥爭,迄今仍尚未消歇。在終戰六十週年的今天,我們或許應該再回過頭來,重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終戰」、「光復」各有指涉

  
  基本上,意識形態鬥爭的意義,在於我們對國家的未來,有著各自不同的想像;而這些想像,則立基於我們對過去歷史的認知。要以「終戰」來取代「光復」,正是為了擺脫威權統治時期由上而下、單方面政治宣傳的惡劣影響,原本應是無可厚非的。
  但問題是:「終戰」的意涵,如果就所謂「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這件事而言,當然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若就「脫離日本五十年殖民統治」而言,這個詞彙就顯得有些扞格不入。從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起算,臺灣人被迫捲入戰爭,至多不過十五年;而從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臺灣人則被日本統治了五十年。因此,不可否認的,「終戰」一詞,最多只能描述戰爭結束的狀態,而無法完整描述臺灣脫離日本殖民統治的狀態。
  
  「臺灣光復,連吐痰也光復了」
  
  我們深知:許多人迴避或不願使用「光復」一詞,是因為它的詮釋權,長期為國民黨政權所把持。「光復」二字,當然蘊涵有「重光」、「恢復」等正面的意涵。而在國民黨政權的政治宣傳下,「臺灣光復」乃意味著「臺灣人脫離日本五十年暴政,重獲自由」。然而,當我們回顧歷史,發現到戰後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體制下,政治、言論、出版、集會、結社、人身等等自由,尚遠不如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事實後;所謂的「臺灣人脫離日本五十年暴政,重獲自由」云云,只能說是信口雌黃、胡說八道。這當然讓許多人認為「光復」這個詞彙,根本不符實情。這種見解,誠然有其道理,自應予以尊重。但「終戰」一詞不夠周延的問題,卻依然存在。
  在此,我們不妨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思考。如果我們考察人類使用語詞的習慣,當會發現:人類所使用的語詞,本來就是不斷被重新定義的。在歷史上,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所謂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Renaissance的原意是「再生」、「重生」,而可引申為「新生」、「復興」、「革新」等義。至於我們今天所熟知的、視文藝復興為近代文明的曙光、而與中古黑暗時代對立起來的所謂「傳統觀點」,則主要是源自於十九世紀的瑞士歷史學者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然而,隨著知識的進展,現在幾乎很少有人仍然還會認為中世紀是一片黑暗,而文藝復興是突然間大放光明的。顯然布克哈特的觀點,已經受到嚴重的挑戰。但直到今天,「文藝復興」一詞,還是持續在使用中;只不過,其內涵已有很大的改變。因此我們以為:所謂的「臺灣光復」,也應可做如是觀。
  事實上,在臺灣民間,「光復」一詞,早就具有反諷的意味。例如有人抱怨大陸來臺人士不良的衛生習慣為「講是臺灣光復,結果連吐痰也光復了」;或是「臺灣光復,是中國貪污腐敗文化的光復」等等,不一而足。因此,真正核心的關鍵在於:「光復」一詞的詞彙本身,未必要更改為「終戰」,而是要脫離國民黨政權為「光復」所下的定義。「光復」對許多臺灣人而言,是由興高采烈到失望透頂,是由以為從此可以獲得民主自由平等、卻慘遭二二八屠殺的一段過程。那是雜揉著喜與悲、歡愉與辛酸、光明與黑暗的所謂「光復」。那種五味雜陳的「光復感」,早就展現在吳濁流、吳新榮等人的回憶錄裡,以及民間口傳的話語中。這樣的歷史記憶,既是由人民所定義的,那麼,只要把這樣的「光復」內涵傳承給後人,就不必擔憂這個詞彙會導致誤解。
  
  臺灣人應健康的面對「光復」
  
  因此,用不用「光復」一詞,主要是心態的問題。迴避或不願使用「光復」,是導因於「心理自衛機轉」(defense mechanism)中的「否定作用」(denial)、「隔離作用」(isolation),是心理癥結尚未消除的徵候,也是社會心理不健康的表現。
  這就好比我們不能因為國民黨政權長期違反正義、實施三十八年的戒嚴,就不敢在國家面臨緊急危難時,遲遲不敢宣布戒嚴;我們也不能因為國民黨政權長期箝制言論、控制出版、實施報禁,就放任媒體胡作非為,而不敢加以適度管理。害怕戒嚴、放任媒體,正是我們的社會尚未走出威權統治陰影的表徵。只有敢在必要時(如中共試射飛彈威嚇或天災地震等),斷然宣布全國或部分地區戒嚴;或是在媒體無法自律時,以合理合法的方式加以管理,如此行所當行而不瞻前顧後、因噎廢食,臺灣才能真正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
  同樣的道理,我們也不應該因為國民黨政權長期濫用「光復」一詞來詆毀日人、並吹噓其「德政」,就迴避或不願使用「光復」。那個詞彙,不應該是由國民黨政權來定義的。因為當終戰伊始、當國民黨軍隊尚未代表盟軍來臺接收時,臺灣人就已經自認為「光復」了;而從八月十五日到十月二十五日之間,臺灣社會雖曾出現些許脫序的現象,但整體而言,臺灣人所展現出來的自制與自律,仍然值得大書特書。那種「自我光復」的優秀表現,是屬於臺灣人民所有,臺灣人不必隨隨便便的就把「光復」一詞,輕易的拱手讓給中國人。
  
  紀念我們自己的「臺灣光復節」
  
  因此,我們也就不必自我設限、從此不再去紀念「臺灣光復」。然而,如果今天我們還有所謂的「臺灣光復節」,當然不應是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陳儀代表盟軍在中山堂舉行受降儀式的那一天,而應是和韓國一樣的、在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八月十五日那一天。更重要的是:許多臺灣人雖不喜歡受到日本殖民統治,並對能夠「光復」感到歡欣鼓舞,但卻不會不分青紅皂白的詆毀日人,即便許多「抗日分子」亦然。這種公正的態度,正是日治時期的重要遺產,也是後殖民時代臺灣社會得以無畏向前的根基所在。
  總而言之,只有把「光復」放在百年來臺灣的歷史脈絡裡,以人民的觀點為觀點,「光復」才會回復到它原本應有的面貌。而在我們光復「光復」一詞的過程中,真正該被去除的,當然就不會是「光復」這兩個字,而是那些長期盤踞在威權統治一言堂中,試圖隻手遮天、自我吹噓、詆毀他人、灌輸教條、洗腦人民的魑魅魍魎!
  
  (作者為輔仁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 資料來源:鯨魚網站引用網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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